《猫仙札》与它的神话世界

　　ChinaJoy 2026的最后一天，一个女孩儿依然呆坐在屏幕前，一遍遍和游戏里的角色说话。

　　那是《猫仙札》的展台，按照现场的试玩规则，每个人有15分钟体验时间，但由于临近撤展，附近玩家寥寥，女孩儿玩了一个小时。她在跟一个叫落梁生的角色聊天，聊他和主角的过往，为什么始终觉得亏欠对方，为什么腿受伤了却迟迟不肯去看病；问到一些他不愿答的事，他会说一句“天色已晚，你可以下山了”，不动声色地把她“赶走”。

　　女孩儿在repo里记下的这些相处细节，没有一句写在主线剧本里。

　　在刚刚过去的ChinaJoy上，共有925位玩家和《猫仙札》的角色相谈甚欢。在游戏中，你是那只悠然走入故事的“玄猫仙”，在内敛忧郁却温和细腻的落梁生、以纯粹热情回应羁绊的尤崃、以及红发覆面透露着慵懒不羁的牧千秋中，择一位好友“同游”清城山，经历一场关于仙兽、记忆与秘密的故事。

　　但这并不是一个AI对话游戏，这是一款腾讯自研自发的多AI Agent女性向叙事RPG游戏。在CJ上初步向玩家开放体验的，只是“AI Agent邀约闲谈”环节。未来，你还可以和这些角色一起喝茶、打牌、解签、经营茶馆，在清城山里过上一种既有烟火气、又有松弛感的“仙兽日常”。

　　但你如果听说或者体验过足够多的AI游戏，可能会产生一个疑问：当越来越多的产品在尝试用AI让角色“活过来”，在对话中接入大模型、在互动中追求无限生成，《猫仙札》的特别之处，到底在哪里？

　　带着这些疑惑，我们约制作组聊了聊，这座清城山是怎么长出来的。哦，原来，角色真的有故乡、有来历，而你要做的，是走进去、住下来，过你自己的日子；或者，在某个傍晚，遇到一个人，问一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哪怕“被赶走”，也是不紧不慢的。

　　从一只猫和一座山开始

　　“青翠四合，状若城廓，故名青城”。

　　这是现实中那座山的名字。而在《猫仙札》里，它叫清城山。一字之差，是现实与传说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界限。

　　《猫仙札》的制作团队常年扎根四川，她们想做一款富有本土气息的游戏，于是很自然地把目光投向了身边这座道教名山——山门、古观、林木，还有藏在山野的各种传说，让这座山始终带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神话色彩。

　　但如果那些传说中的“仙”真的长居于青城山中，他们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这个问题慢慢成为《猫仙札》世界观的一部分。这里依然有道家神话中的仙兽，但他们不再只是传说里某个遥远的名字，而有着自己的性格、喜好和人际关系。他们大部分时间独自生活，也会因缘际会，在山中相逢，又或是闲暇时喝茶、打牌……神话里的世界因此多了几分烟火气，也多了几分生活的松弛感。

　　在这群“仙”中，第一个走进故事的，是一只玄猫。

　　传说财神赵公明能以役雷驭电，除瘟禳灾，主持公道。而他的座下那只威风凛凛的黑虎，也成为他最鲜明的形象之一。民间常会把“虎”称为“大猫”，于是在《猫仙札》的故事里，黑虎摇身一变，成为了玄猫。

　　这多多少少也藏着制作组自己的喜好。团队里有不少成员都养猫，对猫的性格再熟悉不过：它可以亲近，却又有点倔；看起来乖巧，实则有着自己的小脾气。相较于威严的老虎，这样一只小猫似乎更适合成为主角。

　　不过，在文化意象和成员喜好之外，真正让玄猫仙有了具体模样的，是制作组在青城山上采风时遇到的一只引路的黑猫。

　　（青城山的猫）

　　它就这样出现了，不近不远地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像是在带路。于是，一群人跟着一只黑猫绕山走了一下午，用主美的话说：“我们就在那只猫后面一直走，一直拍，像站姐一样。”

　　在开始创作时，主美脑海中一直萦绕着那只小猫的神情。所以，我们也能在玄猫仙的立绘里，看见一些属于那只小猫的影子：头发上故意炸开的几缕“聪明毛”，圆圆的脸、微微下垂的眼角，还有一点可爱、又有些倔的神情。至于身上的黑色斑纹，则又把它拉回了最初的黑虎意象。

　　于是，一座山和一只猫，成了《猫仙札》的起点。

　　落梁生则是制作组从道家典籍中一点点翻出来的。她们想从玄猫仙出发，为它寻找一个有张力的关系。于是，顺着猫与被捕食者之间的天然关系，她们从西王母的传说中找到了“青鹊”，又从现实生物学里锁定了红嘴蓝鹊——相比赤鸟更鲜明、更炽烈的气质，青鹊带着一点清冷，也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忧郁和克制，配色和气质与团队最初设想中的落梁生都很接近。

　　这种气质后来也落到了落梁生玉匠的身份里。玉温润高洁，却也易碎，恰好对应着他身上的优雅与破碎。巧的是，青城山也有玉局洞的传说，玉这一意象便顺势融入这座山中。

　　（青城山）

　　经制作组的几番审美碰撞后，落梁生终于诞生了：一身墨色长袍，胸襟玉坠悬挂，墨色瞳孔中是化不开的忧郁。有了之前的经验，尤崃和牧千秋的制作过程则顺畅了许多。粉衣白毛的小狐狸和蒙面红发大豹随即出现在红嘴蓝鹊身边。

　　就这样，清城山里的“仙”一个个有了自己的名字和模样。

　　但只有这些还不够。对制作组来说，角色和故事只是开始。一款游戏，还得好玩。

　　目标：成为“猫仙札like”

　　回看市面上的传统内容型游戏，角色互动大部分依然由预先设计的系统和内容来承载。

　　在部分以自由度著称的作品中，玩家或许可以用不同方式解决任务，与角色建立不同关系，甚至因为某个微小的决定，让剧情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但这些可能性，本质上仍然建立在开发团队提前设计好的内容之上。玩家可以在一座巨大的“故事迷宫”里自由探索，却依然只能走进那些已经被搭建好的房间。

　　而《猫仙札》想尝试的，是在那些已经写好的故事之外，再留出一块没有被完全写“死”的空间。AI Agent，便成为了这个空间的入口。

　　在《猫仙札》中，Agent并不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打开的聊天框，而是被放进了游戏的具体场景里。白天，你可以跟随主线推进故事；到了傍晚，你可以自由行动，与同游角色一起喝茶、打牌、解签，或者单纯聊聊天。在CJ现场，笔者体验了邀约闲谈环节——既可以选择游戏预设的话题，也可以临时起意随口问点什么，角色会根据自身性格、经历以及此前与你的互动来回应。

　　换句话说，主线负责讲述一个已经写好的故事，而Agent负责接住故事之外的那些“意外”。而在研发过程中，最大的挑战便是让这些“意外”变得可控。

　　从技术能力来看，Agent完全可以和玩家漫无边际地畅谈。但《猫仙札》并不希望它变成一个脱离游戏世界的聊天工具。世界观是这套互动最重要的边界，任何对话都需要发生在清城山的故事里，角色也不能因为玩家的一句话就突然偏离自己的人设。

　　项目目前用于角色、主线故事以及Agent训练标注的数据，已经达到百万字量级。但有了这些数据，不意味着Agent就能“演好”一个角色。对制作组而言，更重要的是让模型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应该怎么回应。

　　因此，她们目前尤其关注两件事：数据和评估。

　　输入模型的数据需要经过人工把关，保证文本本身足够稳定；另一边，则需要建立一套评估体系，尽可能覆盖玩家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再从不同维度判断Agent的表现。比如角色会不会突然“幻觉”，会不会说出不符合自身经历的话，会不会在玩家一句意料之外的表达之后突然OOC……这些问题都需要在评估过程中被不断发现，再针对性地调整。

　　这也意味着，《猫仙札》的Agent并不是“写好人设之后交给AI自己发挥”。恰恰相反，为了让它看起来更自由，制作组反而需要提前为这种自由划出边界。在这些边界之内，她们希望留下的，便是那些无法被提前写好的部分。

　　同样是和落梁生相处，每个玩家都可能留下不同的记忆：有人和他聊剧情内的故事，也有人可能在某个傍晚反复追问他同一件事。在CJ现场，925位玩家和角色相谈甚欢。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是“我们”和“你好”。一个是关系的开始，一个是关系里的彼此。

　　对制作组而言，或许这正是AI Agent最值得探索的地方：当角色能够记住一次次相遇，玩家也就有机会在一个原本写好的故事里，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文字之外，还有声音。为了让声音符合角色，制作组会共同参与声线的判断。如果出现细微分歧，则由负责这个角色的制作人最终拍板。在她们看来，写下这个角色的人，往往也是最了解他的人。

　　当然，让制作组花费精力的并不是让角色“开口”，而是为了让玩家听出角色此刻的心情。

　　在《猫仙札》中，制作组为Agent设计了一套相对完整的情绪体系：角色的表情会随着情绪变化，情绪又会影响TTS的语气。即便是同一个角色，在不同状态下说出同一句话，声音也应该有所区别。

　　“我们希望把更加专属的体验，拓展到更大的维度。”

　　UI设计同样为此服务。《猫仙札》在界面设计上的基本思路是：简洁、易懂，不用太多指引告诉玩家“应该怎么做”。比如这次CJ展示的“邀约闲谈”，制作组没有加入过多发送、确认等按钮，而是尽量沿用了玩家在AVG、二游中已经形成的操作习惯。点击屏幕，自然推进对话；一些原本需要按钮说明的操作，也被交互本身替代了。

　　对于《猫仙札》而言，UI并不需要抢走玩家的注意力。它更像是一层很轻的存在，让玩家把注意力留给角色和故事。

　　这种克制也延伸到了视觉设计上。在邀约界面里，角色始终是最先被看到的部分，场景、文字和字体全部围绕角色与阅读体验展开。尤其是文字，因为《猫仙札》本身有大量叙事内容，制作组最终没有选择过于强调古风、艺术感的字体，而是使用了相对易读的宋体。

　　从角色、剧情到玩法，作为一款内容型游戏，《猫仙札》做的每一步，似乎都在拉近玩家与角色之间的距离。

　　对制作组来说，她们想做的似乎还不止于此。就像Roguelike已经成为一种被玩家熟知的游戏类型，她们也希望有一天，当人们再谈起这种以角色和内容为核心、同时拥有Agent高度自由互动体验的游戏时，会有一个专属于《猫仙札》的名字——“猫仙札like”。

　　热爱者的游戏

　　“猫仙札like”并不局限于角色和故事。在制作组看来，生活本身也是内容。

　　所以在《猫仙札》的故事里，除了仙兽、青城山和道家神话，也会出现一些很具体的巴蜀味道：凤尾酥、叶儿粑、洞天乳酒，还有茶馆里一盏盖碗茶。“食物其实是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也是地方文化比较重要的传递渠道。”

　　说起青城山的美食，原本还在聊游戏的制作组成员，开始七嘴八舌地回忆山脚农庄那锅柴火走地鸡，“边上还有鸡在叫，”主美说，“鸡是活的，真的好好吃。”

　　这些看似琐碎的生活细节，最后也慢慢长成了《猫仙札》的玩法。在主线剧情外，玩家可以在茶馆里喝茶、经营茶馆、玩融合四川长牌的休闲游戏，也可以邀约闲谈、多人冒险，在与角色的日常相处中，一点点发现他们的喜好与秘密。

　　《猫仙札》的棋牌玩法既沿用了四川长牌里“斗十四”的规则，又加入了一些现代化的简化。团队把这套复杂的牌局拆解、重制，让它更适合电子游戏的节奏；而多人冒险的模块，则是多Agent同时在场时，角色之间会彼此交谈、互动、甚至因为你的选择而发生关系变化。

　　这些玩法被串进一个49天的昼夜循环里。在道家文化中，“七”是一个重要数字，七七四十九天被视为一个完整的周期——七是生机初复，四十九则是一次完整的生死蜕变。这个数字既符合游戏的故事设定，也恰好是一个不至于太长、又不至于太短的体验周期。当然，49天并非与现实时间耦合，它与叙事耦合，让你在相对集中的时间里沉浸进去，而不是被拉长到失去叙事张力。

　　这一切想法，并非凭空出现。

　　团队成员大多有内容项目的研发经历，长期和角色、故事打交道。相比于从技术出发思考AI能做什么，她们更习惯从一个角色、一段故事出发，去想玩家还能和它发生什么。

　　立项之初，《猫仙札》的故事和玩法便已经初具雏形。无论是主线结构还是各种小玩法，团队都在沿着最初确定的方向不断推进。“我们T人浓度还蛮高的，”制作人笑着说，“从立项PPT开始，每一个节点我们卡得都很准。”

　　一路走到ChinaJoy，她们发现，许多原本设想中的节点，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让团队真的觉得“游戏活起来了”的时刻，并不是某个大的研发节点——

　　那是成都的夜里十一点半，主策身旁的工位都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隔壁组还有一个策划戴着耳机在加班。她突然跑过摘掉他的耳机，强行拉到自己的工位上：“你快过来聊两句。”

　　这是落梁生第一次和制作组真正互动，主策已经记不太清那天的他具体说了什么，但始终记得那个瞬间——落梁生不再只是写在文档里的一个名字，而真正成为了一个能够回应人的存在。

　　“蔡浩宇在研发《来自星辰的低语》的时候，他们在美国的实验室里面，角色第一次跟他们打招呼，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但落梁生和我说话的时候，项目组只有我一个人。”

　　说起来有点反差，做出这款让玩家和角色聊到停不下来的游戏的四个主创，在采访最后被问及MBTI时，发现全是I人。两个INTP，一个INTJ，一个INFJ。

　　这种反差有点儿浪漫，也符合《猫仙札》一直想做的事情：从一座山、一张图、一个故事开始，让一个个原本只存在于纸面上的名字，慢慢拥有自己的形象、性格、声音和生活。

　　直到有一天，他们真的会和玩家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