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肉叔
《空枪》大概算是一部“伪港风”电影吧。
大量的港片符号、大量的劲歌金曲、铺满的BGM，俨然一副“我也能拍港片”的态势。
这样的“伪港风”片其实并不香港。
但很多人也受用。
非但是豆瓣评分高达7.1，甚至于票房上也不算差，预计能卖个5、6亿的成绩。
可是呢？
对于我而言，我真正关心的却不是影片质量如何。
而是故事的原型，张子强。
对于香港电影来说，这个角色实在拍过太多次了，从任达华到吕良伟，从吴毅将到陈小春，几十年下来，如果算上那种融合多种形象的，估计拍了有不下十次。
而这次的朱一龙，直接将其演成了反抗阶层压迫的“侠盗”。
那么问题是——
最早我们在电影里看到的张子强，是现在《空枪》中的人设吗？
为何几十年后，“张子强”变成了这幅模样？
01
首先要说的，是1995年1月，《贼王》在香港上映。
李修贤导演，任达华主演。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可能是张子强形象在银幕上第一次出现。
有多早呢？
要知道，那时候他还没有绑架李嘉诚的长子李泽钜，他是因为1991年启德机场货运区的劫案，劫走相当于一亿七千万港元的现钞，因此被判十八年，正在上诉。
而后来那张著名的，被判无罪后走出法院的“经典照片”也还没发生。
张子强尚在狱中。
不过。
实际上，这已经是李修贤第二次碰这个原型了，就在前一年，他出品并参演的《重案实录之犯罪天才》，吕颂贤饰演高翔，也就是张子强，关秀媚饰演公司的经理，故事说的就是那起劫案，大致是说吕颂贤如何勾搭关秀媚帮他作案，关秀媚又如何醒悟之类。
因为这个故事已经改得面目全非，质量又差，所以后来人们提到张子强，很少会提及它。
人们往往只说《贼王》。
在当年，这部《贼王》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响，作为铺天盖地的三级奇案片浪潮中的其中一部，《贼王》只能算是一部勉强及格之作，
而这部电影，也并非想要拍什么张子强的人生路。
它关注的重点只有一个——
审讯戏。
大概得益于现实生活中张子强的妻子罗艳芳召开记者会，露出大腿内侧伤痕，并指责香港警方刑讯逼供的新闻吧，李修贤在这部电影里把全部心思都花在酷刑的刁钻上，以此指责香港警察与罪犯无异。
于是任达华的角色，前半段风流大盗，后半段酷刑受害者。
李修贤只把他当做一个符号来拍。
为什么会这样？
一方面是李修贤大概想拍出一部现代版的《满清十大酷刑》（我怀疑这是不是关秀媚最大尺度的电影）。
而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因为那个年代，人们在对法治的空前不信任。
是的，那是个人心惶惶的时代。
其实光从影视作品里就可以看出，警察的形象在诸如《人肉叉烧包》的奇案电影里要弱化很多，人们不相信遇到问题时警察会“及时赶到”，更不相信这样的制度会保护民众。
市场需要正义，但不需要正义警察。
这是情绪的集体投射。
于是你可以看到，在经历了一整部电影的奇观之后，影片最后还是打出了“结局”——
被告罪名成立，被判刑十八年，刑期立刻执行。
但现实中的五个月之后。
张子强无罪释放。
堂而皇之地走出了法庭大门，并反手控告起了香港警察。
02
香港电影里再次出现张子强，则是要到三年以后了。
也就是张子强再次被抓的时候。
1998年10月30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张子强死刑，并处没收财产人民币6.621亿元。
在此前后，多部有关张子强的作品问世。
最早的是《惊天大贼王》。
判决前10天上映。
吴耀权导演，监制李兆基，主演依旧是那个任达华。
枭雄片的拍法。
差不多类似于《跛豪》那样，讲人心的膨胀。
不同在哪里？
故事是从1996年说起，到1998年结束，中间的回归成了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换句话说，就是张子强走下坡路的开始。
很明确的隐喻。
三个月后，《轰天绑架大富豪》上映。
导演马天耀，主演吕良伟。
依然枭雄片。
这次故事倒是完整了，和《空枪》一样，从他“出道”说到覆灭，可惜相当流水账。
而张子强的形象，则变成了“有情有义”。
相当的“行货”。
其实想来也是能够猜得到的，那年张子强被枪决是个大事件，这个人戏耍过香港法律，抢劫破过世界记录，还绑架过首富的儿子，作为奇谈绰绰有余。
而因为在内地执行死刑，也引发过一番热议。
所以这两部基本上都是在“蹭热点”。
人们把一些固有的观念安插到张子强的身上，再根据他的经历随随便便搞一个剧本，抓紧时间拍完，也就够格交差了。
至于张子强究竟是什么样的，没人感兴趣。
不过很快。
在内地，有两部讲述张子强的电视剧也播出了，一部是吴毅将主演的《惊天铁案》，一部是赵燕国彰主演的《插翅难逃》，这两部作品有个特点就是试图描绘出真实的张子强是什么样子，后者改编自罗石贤的纪实小说，前者的编剧杨黎光受办案机关邀请采访了两个多月，连密封的审讯录像都调看了，剧拍完之后才把同名报告文学写出来。
它们拍的是不再是“枭雄”，而是“伏法”两个字。
与港片的方向截然相反。
所以你看。
哪怕是同一个张子强，放到不同的导演手里，呈现出来的面目是迥然不同的。
有人觉得他风流潇洒。
有人觉得他有情有义。
有人觉得他心态膨胀。
有人觉得他罪有应得。
在千禧年前后的这段时间里，张子强变成了一个即插即用的故事载体，人们用他来表达着自己的情绪和理解，也是因此，这段时间除了那部叫做《插翅难逃》的内地剧集，很难见到拍得好的作品，大部分影视剧甚至都没有认真地刻画角色，更遑论集体表达了。
张子强的形象再次为人们注意，则是要到十几年后。
03
没错，终于聊到了《树大招风》。
虽然在这段时间里，也偶有“类张子强”的形象出现，但细究下来，其实大多都是缝合了多种人物形象的集合体，比如胡军在《金鸡》里的叶子强，我觉得他取之于叶继欢的元素要远大于张子强，也就略过不提了。
而《树大招风》里陈小春饰演的卓子强，则是实打实的改编自张子强的故事。
游乃海在一场映后座谈里讲过这项目的来历：
杜琪峯一直有拍三大贼王的构想，自知这故事既不适合自己拍，也不适合银河映像当时的中生代导演，最后做成了一个提携鲜浪潮导演的项目。
许学文、欧文杰、黄伟杰，三个人各带一条主角线。
代表着贪、嗔、痴三种特点。
卓子强，就是“痴”。
痴到什么程度呢？
电影开场没多久，卓子强就表达了自己的“职业理想”——
我征服了一座山
当然得找一座更高更难爬的山
所以他尽管已经震惊了香港，做出了惊天大劫案，却也对那些容易达成的犯罪没兴趣。
他想制造三大贼王联手的大案。
《树大招风》里的张子强当然有一定的事实依据，比如上面提到的那句话，其实就是张子强被捕之后说的，但本质上，创作者们还是将张子强来当做香港的隐喻。
这里的张子强是浮夸的，浪漫的。
尤其是在被绑富豪何裕基家里的那段唱K戏，我觉得《空枪》的朱一龙表演对此应有借鉴。
但与此同时，也是空虚的。
他的所谓浮夸，所谓“登山”，更多的是来自内心的空虚，需要更多的刺激。
一如香港“痴”的一面。
但结果呢？
随着回归，所有的贪嗔痴都最终化为乌有，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你当然可以说这样的拍法过于伤感了。
甚至于杜琪峰都在说，“这不是我原本想讲的东西”。
但不得不说。
这部《树大招风》，呈现出了一个艺术形象最鲜明的张子强，哪怕陈小春的演绎让很多人都不满意（金像奖中三个人只有他没提名演技奖），但至少是合格的，而这个人物形象也是立得住的。
往后的日子里，虽然也有张子强的形象出现。
比如《追龙2》。
但哪怕是梁家辉，也没有超出《树大招风》的角色塑造。
以至于我现在提起张子强。
第一想到的，居然是陈小春那副飞扬跋扈的浮夸模样。
04
但到了《空枪》呢？
张子强的形象又变了，他干的还是那些事，抢劫、绑架，甚至在某些情节上更符合张子强真实人物的行为，但他呈现出来的形象，与其说是大贼，不如说是“侠盗”。
一个情节。
他绑架富商的儿子，并成功要到赎金之后，他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花天酒地。
而是用直升机，在全城撒钱。
而他自己呢？
则是坐在一家小餐馆里，看着人们四处捡钱，自己安静地吃东西。
俨然一种《让子弹飞》的样子。
而后来。
他问餐馆老板为什么不去捡钱时，老板说，年纪大了，腰弯不下去了。
此时老板弄掉了筷子。
张子强弯下腰。
捡给了他。
所以没错，《空枪》里的张子强更接近一个侠盗罗宾汉的形象，他的气质有点接近哥谭市的小丑，但与小丑不同的是，他是自诩自己干的都是些“正义”的事，他的劫富济贫，本质上是一种对阶层跃迁通道关闭的反抗，是一种阶级的复仇。
在这样的创作意图之下，无论作为正派的警察如何塑造，都会显得无济于事。
双雄戏，也就一瘸一拐起来。
所以发现了吗？
其实任何时候的张子强，真正呈现的都不是张子强自己。
每个创作者，都只是借用他的事件而已。
比如说。
1995年，《贼王》的导演是李修贤。
警察专业户。
所以他拍《贼王》，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审讯戏上。
写的其实是警察。
1998年的《惊天大贼王》，编剧是李兆基。
李兆基是什么人？
慈云山十三太保出身，早年吸毒，后来戒了，1980年代被林岭东拉进电影圈，《古惑仔》系列里那个墙头草“吹水基”，原型就是他自己。
他写的就是江湖义气。
内地写张子强，又不一样。
《惊天铁案》的编剧杨黎光，办案机关请去采访了两个多月。
他是要的当然是“铁案”。
而银河映像呢？
因为有杜琪峰、游乃海，所以这里的“他”，自然就变成了香港。
至于《空枪》。
也只能是内地人眼中，那个曾经“资本主义”的香港了。
于是有花天酒地。
有阶层愤怒。
但。
回过头来，我们看这三十多年的“张子强”，却也很能清晰地看到一种时代印迹出来。
每一个“张子强”，都是那个时代的符号。
从质疑警队。
到盛极而衰。
到回头去看这个城市的节点，渲染一种宿命感的隐喻。
再到纯粹娱乐的痛骂资本家。
张子强也从风流，到痴迷，到愤怒，完成了一次次巨大的形象转变。
或许每个张子强都不是那个真正的张子强。
可同时。
我们也能看到那个时代下，最真实的大多数，到底是怎么想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
《空枪》，倒也是一面不错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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