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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商品史上的奇观。
作者 ：挖数
来源：挖数 （ID：washu66）
2022年12月，江西宜春的一个村庄里，一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接到母亲的电话："快回来，山上的石头值钱了。"
他连夜买了火车票，回到家时，后山已经被挖出十几个两三米深的坑。村民们锄头砸进泥土的声音，从天亮响到天黑。
有人把石头装进喂猪的饲料袋里，一袋一袋堆在村口空地上，等着称重卖钱。挖一天，能挣五六百块，而2021年宜春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不到2万元，月均不足1600元。
有人连年都不过，邻乡人来拜年，推开院门，屋里空无一人，全上山了。
他们抢着挖的，是一种叫"锂云母"的白色石头。
两年后，这种石头的价格从1300-3000元一吨跌回了数十元。挖矿的坑长满了草，村民再也不上山了。
这是一篇关于一种白色石头如何在三年间从5万涨到60万元，又从60万跌回6万元的故事，以及，为何一座拥有2200年历史的江西小城，会被这种石头彻底改变命运。
01
60万一吨：
人类商品史上的奇观
先看一组数据：
2015年，电池级碳酸锂的价格是4.2万元/吨。
2017年，涨到17万元/吨。
2020年，跌回4万元/吨。
2021年初，还在5万元附近徘徊。
2021年底，飙到30万元。
2022年11月，60万元/吨。
两年时间，涨了12倍。
60万元一吨是什么概念？同期黄金的价格大约是每克400元，换算下来一吨黄金约4亿元。碳酸锂当然比不了黄金，但在工业大宗商品里，两年涨12倍的幅度，足以让所有分析师的模型失效。
更疯狂的是，产业链上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价格不可持续，但没有人敢停下来。
电池厂怕买不到货，恐慌性囤积。整车厂怕电池涨价，提前锁单。贸易商看到价格天天涨，捂货不卖。每个人都觉得明天会更贵，于是今天的疯狂购买，成了明天涨价的推手。
这是一个经典的"牛鞭效应"，终端需求的微小波动，在供应链里被逐级放大，最终变成一场自我实现的预言。
但问题来了：终端需求真的有那么大吗？
02
需求狂奔，供给掉队
答案是：需求确实在爆发，但远没有价格暗示的那么夸张。
2021年和2022年，中国新能源汽车增量分别达到215万辆和336万辆，是2015年的10倍。全球新能源汽车销量年均增速超过50%。叠加储能市场起步，动力电池需求井喷。
但锂资源开发周期是3到5年。一座锂矿从勘探到投产，需要经历环评、审批、建设、调试，最快也要三年。2020年新冠疫情又导致多个海外锂矿和盐湖项目延期。
于是出现了教科书般的供需错配：需求用几个月就翻倍了，供给却需要几年才能跟上。
供不应求的格局下，碳酸锂价格一路飙升。"一锂难求"四个字，在2022年的电池行业里不是夸张，是写实。
但真正的疯狂，不在于价格本身，而在于价格催生的行为。
03
渣都拿来提锂
60万一吨的碳酸锂，意味着任何含锂的东西都有提炼价值。
江西宜春拥有全球储量最大的多金属伴生锂云母矿。根据2021年勘探调查，宜春探明锂云母矿约占全国储量40%，可生产氧化锂900多万吨，相当于2000多万吨碳酸锂，理论上可以装备6亿辆电动汽车。
但宜春的锂云母品位并不高。以宁德时代的枧下窝矿区为例，氧化锂品位只有0.27%，按行业标准甚至不够格登记为锂矿，只能登记为陶瓷土（含锂）矿。
在60万的碳酸锂价格下，0.27%的品位也变成了金矿。于是有了那一幕，村民扛着锄头上山，把含锂的石头从泥土里刨出来，装进饲料袋。
不只是村民，2021年起，宁德时代、比亚迪、国轩高科、赣锋锂业先后布局宜春。宁德时代投资35亿元建设年产4万吨碳酸锂工厂。比亚迪计划在宜丰县建设年产3800万吨选矿厂，相当于当地10个小型选矿厂的产能。
宜春官方规划，到2025年碳酸锂产量达到50万吨以上，比2021年的8.1万吨增长6倍。
大量转型的陶瓷企业也加入战局，宜春原本就是陶瓷产业重镇，窑炉现成、工人现成，转产碳酸锂只需要改改配方。
一个完整的"挖矿-选矿-提锂"产业链在宜春疯狂膨胀。
但膨胀的速度越快，崩塌来得就越猛。
04
产能海啸
2023年，转折来了。
高利润吸引了资本疯狂涌入。2023年起，全球锂盐产能集中释放：非洲Goulamina锂矿、津巴布韦卡玛蒂维矿、国内大红柳滩矿、阿根廷盐湖项目密集投产。国内锂云母产能更是大干快上，宜春的陶瓷企业转产的碳酸锂产线全部开足马力。
供给端迎来产能海啸。
反观需求端，增速开始放缓。新能源汽车补贴退坡，销量增速从50%以上回落至30%左右。更关键的是车型结构变化：插电式混合动力车在销量中占比不断提升，而插混车的电池比纯电动车小得多，单车平均碳酸锂用量持续下降。
2020年中国新能源车单车平均电池装机量为49.6千瓦时，2022年降到47.2千瓦时，2023年1月进一步降到45.8千瓦时。
一增一减之间，市场从供不应求彻底转向供过于求。
碳酸锂价格开始雪崩：2023年初40万-年中25万-年底10万-2024年底7.8万-2025年6月跌破6万。
从60万到6万，跌幅90%。
那些在宜春疯狂挖矿的村民，最先感受到了寒意。2023年1月28日，大年初七，宜春开始打击盗采。村口建起简易棚屋，驻人看守，安装监控。
挖矿的坑没人再去了。不是因为被禁止，而是因为石头不值钱了。
那些转产碳酸锂的陶瓷企业，很多在2024年陷入了比做陶瓷时更深的亏损。
05
从锂盐厂走出的男人
在这场锂价过山车里，有一家公司的命运堪称教科书。
创始人是老李，1967年9月生于江西丰城筱塘乡。1988年宜春师专化学系毕业后，被分配到江西锂盐厂工作，历任技术员、工程师、科研所副所长、所长、溴化锂分厂厂长。
一个在宜春读书、在锂盐厂成长的化学人，最终在隔壁的新余市创建了一家锂业公司，这条人生轨迹，本身就是江西锂产业半个历史的缩影。
1997年，老李辞职创业。1998年，他做了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定：以承担114万元债务、分期付款的方式，全资接手一家陷入股权纷争的工厂。
114万元在1998年是什么概念？当时一个普通工人的年工资不到1万元。老李扛下的债务，相当于他100多年的工资。
那段日子，他身兼数职：技术研发、原材料采购、产品销售，甚至当搬运工，体重暴瘦20斤。
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当所有人都在收缩时，老李做了一个逆势操作：押注电池级碳酸锂与氢氧化锂，切入新能源赛道。8年后，这个决策被验证：2016年新能源汽车爆发，高镍三元电池成为风口，而公司早已提前布局。
2010年，公司成为中国锂业首家上市公司。上市当天，新余瞬间产生了12个千万富翁。
06
业绩过山车
公司的财报，就是一部锂价周期的编年史。
2022年，碳酸锂60万一吨的巅峰时刻，公司营收418.23亿元，归母净利润205.04亿元，净利率接近49%，一家做工业化学品的公司，利润率比肩奢侈品。
2023年，锂价从60万暴跌到10万，营收降至329.72亿元，归母净利润49.47亿元，同比暴跌76%。
2024年，锂价跌到6-7万的谷底，营收189.06亿元，归母净利润-20.74亿元。这是公司上市14年来的首次年度亏损。从205亿利润到20亿亏损，只用了两年。
2025年，锂价在6-8万区间磨底，公司营收回升至230.82亿元（+22.08%），归母净利润16.13亿元（+177.77%），扭亏为盈。但扣非净利润仍为-3.85亿元，意味着主业仍在亏损，利润主要来自投资收益和资产处置。
07
周期之殇：
60万到6万的原因
锂价为什么会在三年内从60万跌到6万？这不是简单的涨多了就跌，背后有三重力量：
第一重：产能周期。大宗商品的产能扩张滞后于价格信号。2021-2022年的高价刺激了全球锂矿投资，但这些项目从开工到投产需要2-3年。2023-2024年产能集中释放时，恰好遇上需求增速放缓；
第二重：技术替代。高锂价催生了替代技术的加速落地。钠电池开始大规模应用，回收提锂技术成熟，盐湖提锂成本持续下降。每一种替代技术都在蚕食矿石提锂的市场份额；
第三重：库存周期。2022年的恐慌性囤货，放大了表观需求。电池厂囤了3-6个月的库存，贸易商囤了现货。当价格开始下跌时，所有人同时去库存，需求骤降；
08
2026年：磨底与等待
2025年下半年开始，碳酸锂价格在6-8万元区间磨底。
2026年6月，"反内卷"政策刺激市场情绪，碳酸锂期货从5.84万涨至8.05万，一个月涨幅36.71%。但很快又回落到6.8万附近。
到2026年7月，电池级碳酸锂现货价格在14.9-15.1万元/吨区间震荡。期货主力合约在14.4万附近波动。这个价格已经回到了2023年初的水平。
市场的共识是：底部已过，但反转尚未到来。
供给端，澳洲矿山停产、国内云母矿退出、枧下窝矿区复产延迟，产能出清正在进行。需求端，新能源汽车和储能的绝对量仍在增长，2025年上半年中国动力电池装机量同比增长44%，储能出货量同比增长109%。
但远期供给压力仍在：津巴布韦锂精矿即将集中到港，江西锂矿复产预期升温，2027年还有大量新产能待释放。
7万元/吨，是碳酸锂企业的盈亏平衡线。当前14-15万的价格，让自有矿一体化企业有利润空间，但外购矿企业仍在盈亏边缘挣扎。
这就是周期底部最典型的特征：有人活着，有人在死，而市场在等待天平倾斜的那一刻。
09
一座城市的启示
回到宜春。
2025年，宜春市新能源新材料产业营收突破1224亿元。锂电新能源产业营收连续站稳千亿元台阶。国轩、九岭等龙头项目投产达效。
但那些在2022年疯狂挖矿的村民，已经回到了打工的路上。那些转产碳酸锂的陶瓷企业，有的转型成功，有的血本无归。
这座城市经历了一轮完整的周期教育：从石头变金子的狂热，到石头变石头的清醒。
宜春的锂云母还在地底下，老李的工厂还在运转。那些被挖出的坑长满了草，但矿还在。
60万的锂价不会回来了，但6万的锂价也不会永远持续。
周期，永远在轮回。而那些在谷底依然活着的企业和城市，才是下一轮周期的赢家。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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