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具身志 ,编辑:越十三,作者:仲庆元

一批还未远离校园的年轻CEO,正在同时学习造机器人、造公司,也学习承担一家公司的重量。

22岁这一年,黄一拿到了宁德时代的钱。

日前,RoboParty萝博派对披露,连续完成近5亿元天使++轮和Pre-A轮融资,宁德时代独家投资最新一轮。据报道,这家成立一年多的公司,在8个月里完成了6轮融资,估值上涨20倍。

资本给出这种定价时,RoboParty面向复杂真实场景的新一代产品RP1还没有正式发布。按照公司规划,它将在2026年第四季度上线。

一边是按月计算的融资,一边是仍需按年验证的产品。两种时钟之间的速度差,恰好构成了像黄一这群00后机器人创业者的处境。

几年前,他们可能还在大学宿舍里和同学讨论怎样让机器人站起来;现在,他们却要让一群阅历比自己更丰富的投资人、客户和员工相信,他们不仅知道怎样把机器人造出来,也知道如何管理公司。

从宿舍到资本牌桌的路,这群出生于00年后的年轻人用前所未有的速度走过,却很快发现,坐下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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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后开始成为机器人CEO

出生于2004年的黄一第一次在机器人行业获得关注,并不是因为融资。

2023年年底,他还在哈尔滨工业大学读书,与室友用几十天时间,在宿舍里“手搓”出一台身高约1.2米的双足机器人AlexBot。

黄一和室友没有把AlexBot变成一件封闭的竞赛作品,而是将研发过程、图纸和资料发布到开发者社区。后来,这套方案被十余家企业和高校复刻。

2022年,黄一进入哈工大未来技术学院,到了2025年2月,他就提前从学校毕业,带着十多名同学从哈尔滨搬到上海,在张江机器人谷创办RoboParty。公司隔壁,是已经进入具身智能第一梯队的智元机器人。

从宿舍里的样机到上海的创业公司,中间只隔了两年。

黄一并不是孤例。

在合肥,2000年出生的闵宇恒已经开始第三次创业。他第一次做商业清洁机器人,没能走下去;第二次参与制冰机项目,担任CTO,后来中途退出;创办零次方时,他仍在清华学习,却已经不是一个毫无商业经验的学生。

在上海,2000年出生的杨丰瑜暂停耶鲁大学博士学业,回国创办优理奇。他把机器人放进客厅和厨房,让它整理衣物、拿取物品,甚至煎鸡蛋。相比工厂里被固定工序驯化的机械臂,家庭是一片更混乱的世界。

2001年出生的秦深涛则没有把创业押在机器人本体上。这位哈工大本科毕业、清华在读博士试图从人的神经肌电信号中提取动作与发力信息,为机器人训练提供另一种数据入口。2025年,他创办渊澈太初。公司正式运营约5个月后,公开披露已完成三轮、累计超过5亿元融资。

四个人的路径并不相同。黄一押注开源本体,闵宇恒从明确任务寻找商业入口,杨丰瑜试图进入最难标准化的家庭,秦深涛则想改变机器人获得数据的方式。

“00后”是他们最醒目的共同标签,却不是最有解释力的标签。

真正把他们放在一起的,是一种相似的处境:他们一边学习具身智能最新的技术,一边被迫学习一家工业公司最古老的功课——招聘、供应链、成本、销售、交付和售后。

这也是这一代年轻创业者与“天才少年”故事真正分叉的地方。

论文、比赛或一台开源机器人,可以让年轻人获得第一次见面。但技术作品只能证明他曾经解决过一道困难的问题,经营公司则意味着连续解决一串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学生可以推倒重来,CEO的每一次重来,都有人跟着付出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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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生到CEO没有缓冲带

RoboParty成立早期,黄一曾经遇到一个足够诱人的机会。

创办公司初期,团队投入数百万元研发后,现金一度紧张。一家上市公司提出投资,同时希望锁定上百台机器人的海外订单。对于一家刚成立的公司,这几乎同时解决了资金和销售两道难题。

令人意外的是,黄一拒绝了。他后来解释,当时公司的技术、产能和品牌都不成熟,把尚未成熟的产品推向无法控制的交付现场,会给第一批用户留下坏印象,这可能比错过订单更昂贵。

这不是一道机器人算法题,而是一道突然交到黄一手里的CEO考题。技术人员看到的是订单,创始人必须同时看到交付风险、品牌代价和公司信用。

黄一仍然保留着学生创业者的痕迹。他不喜欢把自己介绍成CEO,更愿意说自己是“机器人爱好者”。但另一面,他说公司约90人,每个人都由自己亲自面试,他开始讨论人才密度、组织结构和“最小可执行单元”。

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黄一坦率承认,自己可能还没有完全算清楚,一家机器人公司究竟应该有多大。

这种“已经要作决定,却还没有全部答案”的状态,或许最接近年轻CEO的真实处境。黄一说,成为创始人后需要修炼的能力,是“把自己的能力复制出去”,因为公司的速度取决于他能否让几十个人理解同一个目标。

杨丰瑜经历的是另一种转变。

在密歇根大学和耶鲁大学期间,杨丰瑜研究视触觉感知,论文关心的是机器人如何更细腻地理解接触、材质与受力。回国创业后,摆在他面前的问题变成了:一个传感器装到每根手指上要增加多少成本,能否经得住长期使用,以及客户愿不愿意为它买单。

采访中,杨丰瑜提到,高精度视触觉传感器如果装上产品,单指可能增加6000至8000元成本,耐久性和体积也还不理想。因此,优理奇现阶段并没有把这项看起来最能代表其学术背景的技术直接装上产品。

这是一种克制,也是一种转身。论文负责证明技术的上限,产品却要在成本、稳定性、供应链和客户预算之间通过。对如今的杨丰瑜而言,硬件稳定性“压倒一切”。

对年轻创始人而言,真正困难的可能不是把故事讲得足够大,而是在行业最热的时候,仍然准确地告诉客户产品不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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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不等于第一次

闵宇恒的经历,打破了另一种关于00后创业者的想象。

闵宇恒并不是从课堂直接跳进机器人风口。大一下学期,他第一次尝试商业清洁机器人,但市场已经有头部公司,项目最终失败。此后,他又参与制冰机创业并担任CTO,项目后来获得融资,他却选择中途退出。

零次方已经是闵宇恒的第三次创业了。2024年进入清华AI&Robot实验室后,闵宇恒不到一个月便说服8位师兄师姐一起创业。团队后来把双臂机器人送入清洁、整理和零售等具体场景。商汤旗下的烧卖购机器人店,就是由商汤联合零次方、大晓机器人共同打造,其中零次方提供定制本体。

这至少说明,零次方已经不只停留在实验室演示。但合作项目能证明场景入口,不能自动等同于规模订单。公司披露的单月稳定量产百台、近亿元订单和20余个场景,仍需要交付、验收、持续运行与客户复购进一步印证。

闵宇恒最值得注意的,不是“年纪轻轻第三次创业”,而是他的成长路径已经改变。一些高校正在把实验室、创业班、校友和资本连接成更短的通道。学生不必先在大公司积累十年资源,可以在校园里完成技术验证、组队和第一轮融资,然后直接进入市场。

秦深涛也走过这条被缩短的道路,但他曾经主动停下来。

本科阶段,他已经形成神经接口基座模型的构想,也获得过投资意向。当时只有22岁的秦深涛没有接钱,因为他还没有找到足够清晰的应用场景。他后来解释,如果技术最终走向与“人机共融”无关的方向,对自己和投资人都不负责。

两年后,他创办渊澈太初,把神经肌电信号变成机器人学习所需的数据。这条路线迅速得到资本关注,但等待他回答的问题才刚刚开始:谁为设备、数据或模型服务付费?它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善机器人学习?

秦深涛说过,外界不会因为团队是00后就降低期待。这句话也可以送给整批年轻创业者。

资本可以因为年龄、学历和技术想象力提前下注,客户不会因为创始人年轻,就降低可靠性和验收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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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早被看见,也更早被催熟

年轻人做机器人,并不是从00后才开始。

王兴兴在硕士阶段做出XDog,获得天使投资后于2016年创办宇树科技;乐聚机器人的创始人,冷晓琨也是在哈工大学生时期组织团队,2016年毕业后带着师兄弟一起南下创办了公司乐聚。

冷晓琨后来回忆,创业初期,他们几乎每天都要向投资人解释,人形机器人为什么值得做。一家机构没有完全看懂前景,只是认为团队靠谱,最后投了1000万元。

十年之后,年轻创业者面对的问题已经反了过来。他们不再需要从头证明人形机器人是否值得投资,而要在拥挤的赛道里解释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是这条技术路线,为什么现在就能成为一家公司。


(渊澈太初秦深涛)

大模型、VLA和世界模型抬高了算法与数据人才的位置;成熟的零部件供应链,让学生团队更快做出本体;高校和创业网络,则让资本更早发现年轻人。当投资机构从担心“投错”转向担心“错过”,融资和估值自然会跑到收入、交付之前。

时代替他们缩短了寻找资金、人才和供应链的道路,却没有替他们完成成为CEO的过程。

这也是为什么,宁德时代投资RoboParty可以成为新闻,却还不能成为答案。只有交付、验收、持续运行和复购,才能把想象变成生意。

当交付、验收、复购这些问题成为主角,“00后CEO”才不再只是一种传播标签。

黄一说,人形机器人眼下仍处于“市梦率”阶段——市场渗透率还很低,资本更多是在为梦想、路线和创始人背景定价。

这个判断也解释了黄一这群00创业者的处境。资本已经把一个年轻人送上牌桌,产业却还在等待他证明,这场梦想应该怎样落到产品上。

镜头之外,机器人仍要在实验室和客户现场重复同一个动作。一次失败,再调一个参数;一处故障,再更换一个零件。年轻创始人也要处理招聘、交付、现金流,以及那些没有被写进融资新闻的琐碎问题。

他们不是凭空降临机器人行业。他们从宿舍、竞赛、实验室和失败的项目里走来,只是这个时代比过去更快地看见了他们,也更早地把公司的重量压到他们肩上。

机器人要在一次次故障和重复动作中变得可靠,创始人也一样。

「具身志」说

这个时代缩短了年轻人走上牌桌的距离,却没有降低牌桌上的难度。

黄一他们几乎跳过了漫长的职场缓冲期,从宿舍和实验室直接走到融资桌、招聘现场与客户面前。

如果上一代年轻创业者首先要解释“机器人为什么值得做”,他们却一开始要回答“为什么是我”。

年轻可以解释他们为何更敢下注,却不能替他们回答产品能否交付、客户是否复购、公司能否活下去。

融资数字、名校背景和少年天才的叙事,容易让人误把“被资本看见”当成了“成功”。

但是,机器人要在一次次故障中变得可靠,创始人也是如此。

当聚光灯暗下去之后,这群00后CEO能否承担起一家公司的重量,才是真正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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